第三十四卷,江南垟历史上的妇女们

郑蕙(1850—1872),字雪兰,原籍永嘉 。金乡殷执中的小妾。
殷执中于咸丰元年因捐纳得福建同知,摄政和县事。十一年,襄助总兵秦如虎镇压金钱会起义有功,加知府衔。见中表郑松岩女貌美,就借口原配不育,乘势娶其女为妾。郑家无奈屈从。当时郑蕙才15岁。她从小好读书,读后便能熟诵。婚后,殷授她《列女传》,她却偏爱《楚辞》、《杜诗》。每夜闻鸡便起,伏案吟诵。平时喜买鱼鸟放生。遇疫年,买棺材100具,施舍与罹疫而死的穷人。数年后,殷见郑蕙不育,又纳一妾许琼,次年生一子,大受宠爱。
同治六年,殷调任云霄厅同知,只带许琼赴任,把郑蕙撇在长乐,从此郁郁成病,风晨月夕,写下了几百首诗。诗风清微澄淡,往往感物而兴,语言简练而旨趣遥深,一洗闺秀绮靡柔曼习气。如《拟古》:“郁郁苍松枝,托根涧底蟠。直干拔千仞,高出青云端。严霜日以砭,劲节良独难。顾瞻蒲柳姿,望秋先阑珊。大材出盘错,忠义志所殚。苟无后凋性,谁与同岁寒?”她的闺怨也别具一格,如《秋夜》:“一曲罢瑶琴,当风击节吟。诗豪嫌烛短,量浅怯杯深。簟冷秋先觉,楼高月早临。夜阑人语静,花影上罗襟。”
最值得注意的是《拟烈女操》,有小序,自称在平阳县治旅舍曾见无名女子“司马爱妃”题壁词,云:在这旅店发现夫主与女奴私通,她指责,反而被逐。“所恨莫释,此心未消,聊赘数语,以明妾之头可断、妾之身难犯也”。这副室的遭遇引起她身世共鸣,遂为诗云:“宿昔冰霜操,相期在死生。中途忽遭变,一怒鬼神惊。可夺不为烈,不渝终可贞。此心耿难寐,长与月同明。”
出嫁9年,郑蕙只归宁一次,回夫家便一病不起,医云:“其病在肺气亏,当以罂粟花浆敛之”。她坚拒说:“此类外夷毒药,非中土瑞草,我宁死不沾唇。”病危,嘱将平生诗稿付火。临终张目说:“寄语我父母:生女无益尸死时23岁。殷取其焚余诗稿翻刻为《素心阁遗集》一卷,并请李慈铭为写墓志铭,传于世。

西方有句名言:“伟大的女性,引导人们上升。”在古代男性为主导的社会中,女性属于弱势群体。在浩如烟海的史书中,记录女性的名字屈指可数。尤其是南宋以来,理学给女人带来得戕害更甚,为了迎合男性变态的审美而要求女人裹脚,对女性的身体进行统治外,还给女人套上了“三纲五常”的精神枷锁。此外更是剥夺了女人在宗谱、祠堂、墓碑上的姓名权。在厚厚的地方志中,虽然专辟一章“贞节”,但她们是有姓无名的群体。在江南垟还有不少为女性而立的贞节牌坊。这些志书和牌坊,都浸透着女人辛酸的血泪。在千年的历史中,江南垟的女性以自己生命的爱恨,在男人的世界中争取一席之地。笔者在翻阅江南垟大族的宗谱之时,挑选几位典型的女子综述如下。

天上鸟飞兔走,人间古往今来。
         昔年歌管变荒台,转眼是非兴败。
         须识闹中取静,莫因乖过成呆。
         不贪花酒不贪财,一世无灾无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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舍命保子

  话说江西饶州府余干县长乐村,有一小民叫做张乙,因贩些杂货到于县中,夜深投宿城外一邸店。店房已满,不能相容。间壁锁下一空房,却无人住。张乙道:“店主人何不开此房与我?”主人道:“此房中有鬼,不敢留客。”张乙道:“便有鬼,我何惧哉!”主人只得开锁,将礎E一盏,扫帚一把,交与张乙。张乙进房,把灯放稳,挑得亮亮的。房中有破床一张,尘埃堆积,用扫帚扫净,展上铺盖,讨些酒饭吃了,推转房门,脱衣而睡。梦见一美色妇人,衣服华丽,自来荐枕,梦中纳之。及至醒来,此妇宛在身边。张乙问是何人,此妇道:“妾乃邻家之妇,因夫君远出,不能独宿,是以相就。勿多言,久当自知。”张亦不再问。天明,此妇辞去,至夜又夹,欢好如初。如此三夜。店主人见张客无事,偶话及此房内曾有妇人缢死,往往作怪,今番却太平了。张乙听在肚里。至夜,此妇仍来。张乙问道:“今日店主人说这房中有缢死女鬼,莫非是你?”此妇并无惭讳之意,答道:“妾身是也!然不祸于君,君幸勿惧。”张乙道:“试说其详。”此妇道:“妾乃娼女,姓穆,行廿二,人称我为廿二娘。与余干客人杨川相厚。杨许娶妾归去,妾将私财百金为胁。一去三年不来,妾为鸨儿拘管,无计脱身,挹郁不堪,遂自缢而死。鸨儿以所居售人,今为旅店。此房,昔日亲之房也,一灵不泯,犹依栖于此。杨川与你同乡,可认得么?”张乙道:“认得。”此妇道:“今其人安在?”张乙道:“去岁已移居饶州南门,娶妻开店,生意甚足。”妇人嗟叹良久,更无别语。又过了二日,张乙要回家。妇人道:“妾愿始终随君,未识许否?”张乙道:“倘能相随,有何不可?”妇人道:“君可制一小木牌,题曰‘廿二娘神位’。置于箧中,但出牌呼妾,妾便出来。”张乙许之。妇人道:“妾尚有白金五十两埋于此床之下,没人知觉,君可取用。”张掘地果得白金一瓶,心中甚喜。过了一夜。次日张乙写了牌位,收藏好了,别店主而归。
  到于家中,将此事告与浑家。浑家初时不喜,见了五十两银子,遂不嗔怪。张乙于东壁立了廿二娘神主,其妻戏往呼之,白日里竟走出来,与妻施礼。妾初时也惊讶,后遂惯了,不以为事。夜来张乙夫妇同床,此妇办来,也不觉床之狭窄。过了十余日,此妇道:“妾尚有夙债在于郡城,君能随我去索取否?”张利其所有,一口应承。即时顾船而行。船中供下牌位。此妇同行同宿,全不避人。
  不则一日,到了饶州南门,此妇道:“妾往杨川家讨债去。”张乙方欲问之,此妇倏已上岸。张随后跟去,见此妇竟入一店中去了。问其店,正扬川家也。张久候不出,忽见杨举家惊惶,少顷哭声振地。问其故,店中人云:“主人杨川向来无病,忽然中恶,九窍流血而死。”张乙心知廿二娘所为,嘿然下船,向牌位苦叫,亦不见出来了。方知有夙债在郡城,乃扬川负义之债也。有诗叹云:王魁负义曾遭谴,李益亏心亦改常。请看杨川下梢事,皇天不佑薄情郎。

柘园村是陈氏家族聚居地,自唐朝就定于此。柘园三世祖陈直的妻子窦氏生育难产,医生说,母亲和孩子只能存活一个。窦氏坚决地说,“宁可让我死,让孩子活。”这位母亲撕心裂肺的呐喊,记录在《陈氏宗谱》中,在陈氏后世子孙中相传。这个存活下来的孩子名叫陈琪,后来考中进士,当上大官,为了纪念母亲舍命之恩,便舍地80亩在芦江建一座“报恩寺”。他自小由姑妈养大,为了报答养育之恩,又在新渡地方建一座“报姑寺”。陈琪还把自己的坟墓也建于报恩寺后,以日夜陪伴母亲。窦氏在古代的江南垟抒写了一阙大爱之歌。后世的杨奔老师在修县志时,看到这则故事,不禁感动,在他的《霜红居夜话》一书中写到:“我眼前出现那个全身痉挛的产妇,张大了失神而又充满希望的眼睛,在血泊中挣扎着。最后在婴儿出生的哭声中断了气。这是个悲壮的场面,和战场上一样。为了保全下一代,就甘愿舍弃自己的生命……”报恩寺、陈琪墓、报姑寺等遗迹至今尚存。

  方才说穆廿二娘事,虽则死后报冤,却是鬼自出头,还是渺茫之事。如今再说一件故事,叫做《王娇鸾百年长恨》。这个冤更报得好。此事非唐非宋,出在国朝天顺初年。广西苗蛮作乱,各处调兵征剿,有临安卫指挥王忠所领一枝浙兵,违了限期,被参降调河南南阳卫中所千户。即日引家小到任。王忠年六十余,止一子王彪,颇称骁勇,督抚留在军前效用。到有两个女儿,长曰娇鸾,次曰娇凤。鸾年十八,凤年十六。凤从幼育于外家,就与表兄对姻,只有娇鸾未曾许配。夫人周氏,原系继妻。周氏有嫡姐,嫁曹家,寡居而贫。夫人接他相伴甥女娇鸾,举家呼为曹姨。娇鸾幼通书史,举笔成文。因爱女慎于择配,所以及笄未嫁,每每临风感叹,对月凄凉。惟曹姨与鸾相厚,知其心事,他虽父母亦不知也。
  一日清明节届,和曹姨及侍儿明霞后园打秋千耍子。正在闹热之际,忽见墙缺处有一美少年,紫衣唐巾,舒头观看,连声喝采。慌得娇鸾满脸通红,推着曹姨的背,急回香房,侍女也进去了。生见园中无人,逾墙而入,秋千架子尚在,余香仿佛。正在凝思,忽见草中一物,拾起看时,乃三尺线绣香罗帕也。生得此如获珍宝,闻有人声自内而来,复逾墙而出,仍立于墙缺边。看时,乃是侍儿来寻香罗帕的。生见其三回五转,意兴已倦,微笑而言:“小娘子,罗帕已入人手,何处寻觅?”侍儿抬头见是秀才,便上前万福道:“相公想已检得,乞即见还,感德不尽!”那生道:“此罗帕是何人之物?”侍儿道:“是小姐的。”那生道:“既是小姐的东西,还得小姐来讨,方才还他。”侍儿道:“相公府居何处?”那生道:“小生姓周名廷章,苏州府吴江县人。父亲为本学司教,随任在此,与尊府只一墙之隔。”
  原来卫署与学官基址相连,卫叫做东衙,学叫做西衙。花园之外,就是学中的隙地。侍儿道:“贵公子又是近邻,失瞻了。妾当禀知小姐,奉命相求。”廷章道:“敢闻小姐及小娘子大名?”侍儿道:“小姐名娇鸾,主人之爱女。妾乃贴身侍婢明霞也。”廷章道:“小生有小诗一章,相烦致于小姐,即以罗帕奉还。”明霞本不肯替他寄诗,因要罗帕入手,只得应允。廷章道:“烦小娘子少待。”廷章去不多时,携诗而至。桃花笺叠成方胜。明霞接诗在手,问:“罗帕何在?”廷章笑道:“罗帕乃至宝,得之非易,岂可轻还?小娘子且将此诗送与小姐看了,待小姐回音,小生方可奉璧。”明霞没奈何,只得转身。
  只因一幅香罗帕,惹起千秋《长恨歌》。
  话说鸾小姐自见了那美少年,虽则一时惭愧,却也挑动个“情”字。口中不语,心下踌躇道:“好个俊俏郎君!若嫁得此人,也不枉聪明一世。”忽见明霞气忿忿的入来,娇鸾问:“香罗帕有了么?”明霞口矨E:“怪事!香罗帕却被西衙周公子收着,就是墙缺内喝采的那紫衣郎君。”娇鸾道:“与他讨了就是。”明霞道:“怎么不讨?也得他肯还!”娇鸾道:“他为何不还?”明霞道:“他说‘小生姓周名廷章,苏州府吴江人氏。父为司教,随任在此。’与吾家只一墙之隔。既是小姐的香罗帕,必须小姐自讨。”娇鸾道:“你怎么说?”明霞道:“我说待妾禀知小姐,奉命相求。他道,有小诗一章,烦吾传递,待有回音,才把罗帕还我。”明霞将桃花笺递与小姐。娇鸾见了这方胜,已有三分之喜,拆开看时,乃七言绝句一首:帕出佳人分外香,天公教付有情郎。殷勤寄取相思句,拟作红丝入洞房。

育子成才

  娇鸾若是个有主意的,掑得弃了这罗帕,把诗烧却,分付侍儿,下次再不许轻易传递,天大的事都完了。奈娇鸾一来是及瓜不嫁,知情慕色的女子,二来满肚才情不肯埋没,亦取薛涛笺答诗八句:妾身一点玉无瑕,生自侯门将相家。静里有亲同对月,闲中无事独看花。碧梧只许来奇凤,翠竹那容入老鸦。寄语异乡孤另客,莫将心事乱如麻。

在《金氏宗谱》中也记录了一位伟大的女性育子成才的故事。明代钱库金处人,国子生金寿庆任河源县主簿,其妻姓赵妙善,四明人,是宋宗室后裔。金寿庆在任上去世,年仅三十六岁,留下年仅两个儿子:九岁的金宗和两岁的金敬。赵氏以惊人的毅力,千里迢迢把丈夫的灵柩运回故乡钱库安葬,然后承担起抚育两子的重任。长子金宗稍大,非常懂事,协助母亲办理父亲的丧事,举止得体,获乡人赞誉,金宗后来官拜思州府经历。

  明霞捧诗方到后园,廷章早在缺墙相候。明霞道:“小姐已有回诗了,可将罗帕还我。”廷章将诗读了一遍,益慕娇鸾之才,必欲得之,道:“小娘子耐心,小生又有所答。”再回书房,写成一绝:居傍侯门亦有缘,异乡孤另果堪怜。若容鸾凤双栖树,一夜箫声入九天。

赵氏改嫁给湖北汉川人胡某,金敬随继父改姓胡。金敬少小鲁钝,但赵氏很有耐心教育金敬,常常陪他读书到半夜。金敬读书困倦或者饥饿了,赵氏准备好茶水和粥供应。待到金敬成年,赵氏告诉他说:“你是金氏的子孙,世居平阳金舟乡龙江里,你父亲河源主簿金寿庆去世时,你尚在襁褓之中。我千里运送灵柩回乡安葬,当受族人欺负,我孤苦无依,只得带你改嫁到湖广。现在你已长大,若要认祖归宗,就必须勤奋学习,他日昌大金氏之门,我就死而无憾了。”

  明霞道:“罗帕又不还,只管寄什么诗?我不寄了!”廷章袖中出金簪一根道:“这微物奉小娘子,权表寸敬,多多致意小姐。”明霞贪了这金簪,又将诗回复娇鸾。娇鸾看罢,闷闷不悦。明霞道:“诗中有甚言语触犯小姐?”娇鸾道:“书生轻薄,都是调戏之言。”明霞道:“小姐大才,何不作一诗骂之,以绝其意?”娇鸾道:“后生家性重,不必骂,且好言劝之可也。”再取薛笺题诗八句:独立庭际傍翠阴,侍儿传语意何深。满身窃玉偷香胆,一片撩云拨雨心。丹桂岂容稚子折,珠帘那许晓风侵?劝君莫想阳台梦,努力攻书入翰林。

金敬从此发奋图强,赵氏的心血没有白费,金敬于永乐年间考中进士,官拜浙江道监察御史。后来经皇上批准,金敬复姓成功。金敬和金宗兄弟同朝为官,棣萼联辉。金宗一次染上风寒,不治而逝,年仅五十七岁。而赵氏尚在,经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。赵氏临终之时留下遗嘱:“我不幸至此,死后当归葬汉川,慎勿违我言,汝能官守职,保终始,使父有知亦无恨矣!”言毕而逝。金敬谨遵母命,护送灵柩回湖北汉川,归葬于继父之侧。

  自此一倡一和,渐渐情熟,往来不绝。明霞的足迹不断后园,廷章的眼光不离墙缺。诗篇甚多,不暇细述。时届端阳,王千户治酒于园亭家宴。廷章于墙缺往来,明知小姐在于园中,无由一面,侍女明霞亦不能通一语。正在气闷,忽撞见卫卒孙九。那孙九善作木匠,长在卫里服役,亦多在学中做工。廷章遂题诗一绝封固了,将青蚨二百赏孙九买酒吃,托他寄与衙中明霞姐。孙九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,伺候到次早,才觑个方便,寄得此诗于明霞。明霞递于小姐。拆开看之,前有叙云:“端阳日园中望娇娘子不见,口占一绝奉寄”:配成彩线思同结,倾就蒲觞拟共斟。雾隔湘江欢不见,锦葵空有向阳心。

88402.com,赵氏丧夫后没有守节,或许并非完美,但他忍辱负重,在二十多年时间里,把金宗和金敬培养成才,尤其是金敬,官至福建布政司参议。作为母亲,她是非常成功的。

  后写“松陵周廷章拜稿”。娇娘见了,置于书几之上。适当梳头,未及酬和,忽曹姨走进香房,看见了诗稿,大惊道:“娇娘既有西厢之约,可无东道之主?此事如何瞒我?”娇鸾含羞答道:“虽有吟咏往来,实无他事,非敢瞒姨娘也。”曹姨道:“周生江南秀士,门户相当,何不教他遣媒说合,成就百年姻缘,岂不美乎?”娇鸾点头道:“是。”梳妆已毕,遂答诗八句:深锁香闺十八年,不容风月透帘前。绣衾香暖谁知苦?锦帐春寒只爱眠。生怕杜鹃声到耳,死愁蝴蝶梦来缠。多情果有相怜意,好倩冰人片语传。

救夫殉身

  廷章得诗,遂假托父亲周司教之意,央赵学究往王千户处求这头亲事。王千户亦重周生才貌。但娇鸾是爱女,况且精通文墨,自己年老,一应卫中文书笔札,都靠着女儿相帮,少他不得,不忍弃之于他乡,以此迟疑未许。廷章知姻事未谐,心中如刺,乃作书寄于小姐,前写“松陵友弟廷章拜稿”:
  自睹芳容,未宁狂魄。夫妇已是前生定,至死靡他;媒妁传来今日言,为期未决。遥望香闺深锁,如唐玄宗离月宫而空想嫦娥;要从花圃戏游,似牵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织女。倘复迁延于月日,必当天折于沟渠。生若无缘,死亦不瞑。勉成拙律,深冀哀怜。诗曰:
  未有佳期慰我情,可怜春价值千金。
  闷来窗下三杯酒,愁向花前一曲琴。
  人在琐窗深处好,闷回罗帐静中吟。
  孤恓一样昏黄月,肯许相携诉寸心?

明万历年间,江南垟有一位女人,她以舍命救夫之事迹而被立祠祭祀,可谓惊天地、泣鬼神。她就是河前进士吴宝秀妻子陈氏,是明初江口进士陈讷的后代,知书达理,聪明贤慧。嫁给吴宝秀后,夫妻恩爱,因不能生育,陈氏便为丈夫另娶两名小妾,后来小妾生子,陈氏视若己出。据说孩子出生后,亲生母亲没有奶水可喂,陈氏向天祈祷后,竟然自身涌出奶水。当然,这传说太神,并不靠谱。

  娇鸾看罢,即时覆书,前写“虎衙爱女娇鸾拜稿”:
  轻荷点水,弱絮飞帘。拜月亭前,懒对东风听杜宇;画眉窗下,强消长昼刺鸳鸯。人正困于妆台,诗忽坠于香案。启观来意,无限幽怀。自怜薄命佳人,恼杀多情才子。一番信到,一番使妾倍支吾;几度诗来,几度令人添寂寞。休得跳东墙学攀花之手,可以仰北斗驾折桂之心。眼底无媒,书中有女。自此衷情封去札,莫将消息问来人。谨和佳篇,仰祈深谅!
  诗曰:秋月春花亦有情,也知身价重千金。虽窥青琐韩郎貌,羞听东墙崔氏琴。痴念已从空里散,好诗惟向梦中吟。此生但作干兄妹,直待来生了寸心。

吴宝秀任南康知府,上任不到一个月,因得罪税监李道,神宗皇帝下诏以“抗旨匿税”的罪名逮捕吴宝秀进京。消息传来,南康军民大震。陈氏恳求随夫进京,生死与共。但吴宝秀不允许,劝她带家人回平阳老家,“扫先人丘墓”。陈氏将家中余资和簪珥约合三两银子,放入一个小布囊,给了两位小妾,并交代她们带好孩子。当夜风雨怒号,陈氏悬梁自尽。当地百姓为陈氏的刚烈而恸哭。南康义民但宗皋的母亲听闻后,命儿子送来一副原给自己准备的上好棺材,让陈氏顺利下葬。

  廷章阅书赞叹不已,读诗至末联“此生但作干兄妹”,忽然想起一计道:“当初张珙、申纯皆因兄妹得就私情,王夫人与我同姓,何不拜之为姑?便可通家往来,于中取事矣!”遂托言西衙窄狭,且是喧闹,欲借卫署后园观书。周司教自与王千户开口。王翁道:“彼此通家,就在家下吃些见成茶饭,不烦馈送。”周翁感激不尽,回向儿子说了。廷章道:“虽承王翁盛意,非亲非故,难以打搅。孩儿欲备一礼,拜认王夫人为姑。姑侄一家,庶乎有名。”周司教是糊涂之人,只要讨些小便宜,道:“任从我儿行事。”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妇,择个吉日,备下彩段书仪,写个表侄的名刺,上门认亲,极其卑逊,极其亲热。王翁是个武人,只好奉承,遂请入中堂,教奶奶都相见了。连曹姨也认做姨娘,娇鸾是表妹,一时都请见礼。王翁设宴后堂,权当会亲。一家同席,廷章与娇鸾暗暗欢喜。席上眉来眼去,自不必说。当日尽欢而散。姻缘好恶犹难问,踪迹亲疏已自分。
  次日王翁收拾书室,接内侄周廷章来读书。却也晓得隔绝内外,将内宅后门下锁,不许妇女入于花园。廷章供给,自有外厢照管。虽然搬做一家,音书来往反不便了娇鸾松筠之志虽存,风月之情已动,况既在席间眉来眼去,怎当得园上凤隔鸾分。愁绪无聊,郁成一病,朝凉暮热,茶饭不沾。王翁迎医问卜,全然不济。廷章几遍到中堂问病,王翁只教致意,不令进房。廷章心生一计,因假说:“长在江南,曾通医理。表妹不知所患何症,待侄儿诊脉便知。”王翁向夫人说了,又教明霞道达了小姐,方才迎入。廷章坐于床边,假以看脉为由,抚摩了半晌。其时王翁夫妇俱在,不好交言。只说得一声保重,出了房门,对王翁道:“表妹之疾,是抑郁所致。常须于宽敞之地散步陶情,更使女伴劝慰,开其郁抱,自当勿药。”王翁敬信周生,更不疑惑,便道:“衙中只有园亭,并无别处宽敞。”廷章故意道:“若表妹不时要园亭散步,恐小侄在彼不便,暂请告归。”王翁道:“既为兄妹,复何嫌阻?”即日教开了后门,将锁钥付曹姨收管,就教曹姨陪侍女儿任情闲耍。明霞伏侍,寸步不离,自以为万全之策矣。
  却说娇鸾原为思想周郎致病,得他抚摩一番,已自欢喜。又许散步园亭,陪伴伏侍者都是心腹之人,病便好了一半。每到园亭,廷章便得相见,同行同坐。有时亦到廷章书房中吃茶,渐渐不避嫌疑,挨肩擦背。廷章捉个空,向小姐恳求,要到香闺一望。娇鸾目视曹姨,低低向生道:“锁钥在彼,兄自求之。”廷章已悟。次日廷章取吴绫二端,金钏一副,央明霞献与曹姨,姨问鸾道:“周公子厚礼见惠,不知何事?”娇鸾道:“年少狂生,不无过失,渠要姨包容耳。”曹姨道:“你二人心事,我已悉知。但有往来,决不泄漏!”因把匙钥付与明霞。鸾心大喜,遂题一绝。寄廷章云:暗将私语寄英才,倘向人前莫乱开。今夜香闺春不锁,月移花影玉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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